陸生被臉書刪文關「台灣民主」什麼事?非藍即綠的思考邏輯跟亂檢舉的人一樣悲哀

陳方隅,發表於關鍵評論網
http://www.thenewslens.com/post/254575/

中國學生張逸帆談論健保的文章被臉書刪文,不少人為此事打抱不平,甚至有許多人開始批評台灣的民主政治。這裡面有幾點值得討論,尤其最令我覺得驚奇 的是,對於亂檢舉導致文章被下架的行為,我看到以前教我憲法的老師在臉書上說:「悲哀的是,這樣不斷秀下限,他們支持的候選人(或領導他們的候選人、政 黨)仍然篤定當選。」


亂檢舉跟民主政治的關係

的確,臉書的審查機制很爛,只要有一定人數(不知道幾個)按檢舉,該貼文就會被下架。隨便亂檢舉的人的確有問題,無法容忍不同的意見,不願意理性討論跟自己不同的觀點,更是濫用了這個很爛的檢舉機制。

然而,這根本不是「民主政治」的問題吧!的確有許多人包容心太低,但是:

  1. 有很多的網路平台,例如PTT和各新聞台,再怎麼被噓,文章也還是存活地好好的,不會被亂刪掉。
  2. 即使是按了檢舉,也是因為臉書上面不像PTT有「噓」的選項,要表達對文章的不同意,許多人懶得留言、或是沒有權限留言,就直接按檢舉,而這似乎也應該說是表達意見的一種方式,只是臉書的審查機制太差勁。
  3. 想想看,亂檢舉的人比例有多少?假設一篇文章一千人檢舉就會被刪掉,台灣總共有多少人使用臉書(活躍用戶至少有一千五百萬人)?這一千個亂按檢舉的人,可以代表全部人的意見嗎?

現在這麼多人在批評網路上這少部份不願意跟人理性討論的人們,難道這些小部份的人就可以代表了台灣民主的全貌?這些人在電腦前動動幾根指頭,就足以毀壞台灣民主政治?不會吧!民主政治的內涵遠遠超過了在網路上跟人討論事情。

雙重標準和非藍即綠的思考令人沮喪

接著來看,該憲法老師轉而把這些人全部連結到在野黨,並且在留言中不斷哀嘆接下來要看這麼多人「秀下限」。我相信跟他相同想法的人,可能不在少數,而這個論述當中展現出來的邏輯,實在太驚人了。以下是我的看法:

  • 第一,要不要來列一下支持國民黨的人奇怪言論有哪些,然後看一下國民黨執政了幾年?

要找出來也很簡單,去中時、Yahoo新聞這些保守言論的大本營上面看一下大家是怎麼用言語來批評自己不喜歡的政治人物。老師要不要也覺得悲哀一下:這樣秀下限、沒有法治觀念的人支持的政黨,統治了台灣半世紀?

隨便舉些例子好了,課綱召集人王曉波曾說:「228事件當中殺2萬人是小case」,這樣秀下限的大教授支持的候選人當選了兩屆總統,並且主導了我們的課綱修訂。我不知道這位老師有沒有出來罵王曉波是在秀下限,但我卻看到該憲法老師寫了幾篇文章去說課綱微調是沒有問題的。

花蓮縣長傅崑萁夫人徐榛蔚,在豐年祭指揮叫原住民交互蹲跳500下,說這樣可以展現原住民的健康體態。這樣的人支持的人,不但當選了兩屆總統,自己還被列為國民黨的不分區立委。

縣長夫人豐年祭脫序 阿美族青年有話要說

說到憲法就不得不提新竹市立委呂學樟,他曾自稱因為當過憲兵所以是憲法專家。他說,同志就是人獸交、提案要把查賄選的台南地檢署預算刪掉、揚言刪掉中研院預算因為有研究員批評時政。老師要不要出來說感到悲哀,這種人當了這麼多年立委,還主導立院的法制委員會?

再來,該憲法老師一向最關注的「移工」議題,最近才傳出來的違法僱用移工並且虐待移工的大老闆何壽川一家,請問,永豐餘集團有多少股份是國民黨黨產投資的?

如果依照該老師的邏輯,只要某黨的支持者說了不好聽的話然後該黨當選就是台灣的悲哀,那麼,怎麼沒有看到老師出來說:這些違法、不斷講出秀下限言論 的人,其支持的候選人和代表的政黨,統治了台灣非常久的時間,而且還是現在的執政黨,真是悲哀?叫民進黨為其支持者的言論負責之前,國民黨又負了什麼責任 呢?

  • 第二,亂檢舉別人的人,根本是不分藍綠的,什麼人都有

我臉書上看到的朋友們,也常常有因為台獨言論而被檢舉的,有許多根本跟藍綠統獨議題無關的話題,也是會被檢舉。重點根本就不是哪個陣營,重點是這個 檢舉機制太爛了。請問老師要如何證明,按檢舉的人全部都是民進黨的?要如何證明,國民黨支持者全部都超理性、全部都不曾按過FB的檢舉功能?

若真的要讓台灣進步,該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去怪罪哪個政黨的支持者,而是要繼續說服大家包容與多元的價值。這種多元價值的自由表達空間,是普世人權,跟藍綠一點關係都沒有。

  • 第三,言論自由和基本人權都是國家對人民的保障

今天有人不喜歡另個人的言論,在臉書按檢舉,這當然也是一種表達不喜歡的方式。臉書今天出現了侵害一般人的言論自由的疑慮,那麼,我們應該是要集合全體的力量跟臉書反應這個超爛的檢舉機制,但是,怎麼會是怪在民進黨的頭上呢?這個邏輯到底在哪?

如果真的是民進黨要負責,那麼,那些跟「獨立」以及「台灣意識」有關的貼文被檢舉下架,就是國民黨要負責嗎?顯然不是,這個莫名其妙的標準,完全就 是一種政黨取向的謬誤。我最近也看到同為國民黨忠實支持者的一位學長發表對「台灣國護照貼紙」的看法,一樣是叫蔡英文要負責管好支持者。這種思考模式真的 很令人費解。

國民黨今天會跟民意脫節這麼遠,其中一個主因就是很喜歡把所有跟自己想法不一樣的人,全部都劃歸是民進黨要負責。這實在太莫名了。社會上有形形色色 的人,並不是只要跟國民黨的立場不一樣,就全部是「綠」的。即使是國民黨內部也有不同的觀點,例如,我們要如何論證國民黨的所有黨員、所有支持者,都是對 陸生友善、都很支持陸生的所有言論?不可能吧!

  • 第四,我看到有人拿中國的微博刪文來跟臉書的檢舉機制相比,並說台灣跟中共的威權相距不遠了

這誤會是不是太大了?在中國刪文的人是政府雇用的網軍、政府架設的防火牆、「網路長城」篩選機制,文章被刪掉就是永遠地消失了,發文的人有可能會被 「關切」,留學生還有可能被取消護照。在台灣,陸生被刪文是因為「臉書」這個商業公司的演算機制太爛,然後有佔全體使用者可能很小比例的極端份子,容不下 跟自己不同的意見而按了檢舉功能;況且,除了臉書以外,文章還是可以發到其他任何一個網路平台上面。在程度上、行為者、本質上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 第五,公共知識份子、名嘴、媒體們都要負責任

其實,會造成今天這麼多人看到「中國」就開槍,以及,撇開中國議題不談,台灣今天對許多不分藍綠的議題出現的許多兩極化 (polarization)意見分布,許多大力促成極化表達方式的公共知識份子、名嘴、媒體們,都要負責任的。其中最大的關鍵之一,就是非藍即綠、先區 分敵我再說的思考模式。

後記

大概會有很多人覺得我對師長沒禮貌或是討戰什麼的吧?其實,我在大四的時候上老師的憲法課時,還是一個覺得「抗議會影響秩序很不好」「人們要對掌權者有禮貌」的人。現在觀點的轉變,很大程度上當然是各位老師啟蒙得好。

這些年來,常常看到自己所尊敬的師長們,講出一些自己極為不能認同的話、為了自己的政黨而展現出雙重標準的言論。例如教我憲法的老師、教我政治學老 師、教我民主政治的老師,他們在公共領域的發言,在在讓人覺得,若不出來抒發一下心裡想講的話,實在愧對當年在課堂上學到的那些觀念。

這是我抒發認知不協調的一種方式。而這個認知不協調的程度,往往跟他們教學的認真與精彩程度、啟發學生的程度,呈現正比關係。

希望政黨的忠實支持者(各黨皆同),想想自己的雙重標準問題,不要什麼事情都用藍綠的角度來看,更不要再把不同的意見就全部說是另一個政黨的陰謀。台灣已經被這種心態給限制太久了,需要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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